角度

生活常同時把兩種或以上的道理擠在一起，然後你得有所表示。

為難，就是在你有答案的時候，卻不知道該點頭或搖頭。





今早或許讓老爸老媽有些為難。



媽媽在書房外頭的陽台種小番茄。把照顧的任務給我，意思是只要在家無論出門與否，它都會是我每天行程表的兩個項目－－盆栽不大泥土不多所以早晚都要澆水。自從奶奶四月回來後，天天都想把這件事給攬下來做。

禮拜日約了弟弟吸地板拖地，她也跟著拿了一支拖把，嚇壞我。

這些看起來沒什麼，但很多東西跟表面不一樣。



最初的問題在於她已經八十歲了。雖然身體硬朗，爸爸媽媽仍不希望奶奶動手。



你相不相信這件事跟媳婦、婆婆的暗潮洶湧有關？



所有事情的原意都好甜，是漣漪壞了美景。另一方面，媽媽也感到壓力。

自媽媽和奶奶發生一次小事件（奶奶挑好菜放冰箱媽媽下班回來沒看到洗了別種菜奶奶對此深感挫折認為媽媽故意不煮她弄好的部分）大口角（媽媽因為已經把預計要煮的菜洗好了不打算更換奶奶因此開始了對媽媽的控訴）之後，伯叔們討論的結果是讓一直以來與我們共同生活的奶奶，輪流住各家。

發生在過年前，而因為發生了這件事，媽媽和三嬸嬸聊許多。

在嬸嬸眼中，奶奶幫媽媽照顧這個家，協助處理小孩、家事……。

也許因為奶奶嘴邊習慣唸著今天做了哪些事，常常在抱怨常常重覆行程，所以有時候提到的「幫ㄌㄟ ㄚ（我媽的小名）用電子鍋煮飯挑菜叭啦叭啦…」再經過嬸嬸隔牆想像的巨大力量，一些沒有發生過的畫面就被記在嬸嬸的腦袋裡了。



但媽媽從來不這麼以為。

從有記憶以來，媽媽獨自張羅早晚餐（中午上班不在家），寒暑假時中午特地回家煮頓飯再趕上班，為的是不讓奶奶替孫子的胃煩惱。媽媽願意孝敬奶奶，但奶奶住我們家裡不是種「從中得利」的條件交換，晚輩有義務讓長輩過好生活，所以她從來不曾主動請奶奶做任何事。包括照顧奶奶的婆婆（我的祖母），在我小學的時候，臥病在床，所以需要時常擦拭身體，否則容易生褥瘡，而這是媽媽的例行工作。



奶奶是閒不下來的勞碌老年人，家裡很多事都要跟著做，儘管每次被阻止，但越挫越勇。為了不加重嬸嬸的印象，現在更是不敢讓奶奶做任何事情。過去的她付出勞力，現在的她更要交出更多心力。



場景往往在客廳。有時候奶奶心情鬱卒，找不到人聊天，會獨自坐著對著空氣抱怨。在二樓書房的我，彷彿聽到古老的咒語。過程很長，偶爾高亢，在眾人以為代表結束的安靜後，突然起音，持續……。對不小心撞見的媳婦來說，就像被迫準備冒險的心和器具：一塊遮眼帶、一條捆住呼吸的繩子－－兩者的長度都不夠所以束在身上很緊，不舒服、不知目光為何模糊還是要出發。我發現媽媽選擇視而不見，但不代表她不在意。



每次談到類似的事，媽媽總是用一句：「唉，所以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蓋過我溫柔的想像。媽媽，若您答應我的想像讓你變得簡單，那麼事情不就簡單了？





形狀大概是金字塔反過來的樣子。所有的人集合壓力給了媽媽。出席的有奶奶、三嬸嬸，別忘了還有她自己。







然後我再來說完文章的開頭。



當我不斷不斷又遇見奶奶拿著水盆關起落地窗出現在書房……特別是今天早上，我得承認當下我只有挫折的憤怒。

我已經厭倦每天一樣的對話：「阿嬤，我來就好啦！」「你免煩惱啦！你ㄟ賽去看電視，做別樣代誌。我等下ㄟ做啦！」，老實說我真的佩服我奶奶，每天不斷被人拒絕同一件事，隔天依然秉持搶第一的精神繼續闖關。

所以我大聲了點，「阿嬤，我不是尬哩說過，這我來做就好啊，你賣澆啦！」



然後比我早下樓吃早餐的奶奶跟爸爸媽媽抱怨。（今晚月光下的散步媽媽轉告我）





我檢討自己的反應，修養確實不夠。但除了拆不掉的厭倦，隱約有些事情在發芽。從過去被我看到的日子裡，幽幽地探進今日，明天，以後。



簡單來說，我媽無意識地把陳年在她心中的酒盛給我，灌酒後，那個世界混入了我的世界。分享本身令人喜悅，糟的是酒意不輕易散去，除非天生免疫。我喝酒從沒醉過，有人形容那是種釋放本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控制不了自己。喔，但是，這個世界裡，酒又狂又烈。











儘管生活中波折不斷，但我仍相信親情的存在。



有一種痛不使你流淚，卻教人永遠不會忘記。



很多年前浩蕩舉行過慶生會，事後奶奶恰巧中風。姨婆認為平常沒慶生習慣，這樣做會嚇到老人家。爸爸媽媽想幫奶奶慶祝八十大壽，把對老人家的祝福和尊敬帶給她，但當我們圍了一圈在生日蛋糕旁，卻只能唱奶奶聽不懂的國語版英語版生日快樂歌。





（2008.04.13）



真想真想把燭光中父親的臉再看清楚一點。











即使從小住在一起，仍存在相異的生活方式。

雖然今天幾乎沒天晴，趕在天黑前我仍開始收著晾在院子裡頭的衣服，奶奶想阻止我，她用經驗決定看見的事實，但我用手感覺衣服的乾燥程度。











如果我是奶奶，應該會覺得生活苦悶吧。

重聽，所以她的世界裡面，聲音很少，即使每天準時收看電視也無法清楚節目的情節。

只識得一點點的日語字，沒有東西可以閱讀。

家人都很忙，或是因為重聽往往放棄與她深度溝通，只能找其他老人鄰居聊天。

無法接受在外過夜，把自己的生活必須被限制在離家不遠的圈圈裡。

悲觀，因此爸爸媽媽有時候也對於一些事情要不要告訴奶奶再三考慮。對事情知道的不多。旁觀者（我）看來，這樣算是一種矇蔽，但不需要被判斷好或壞。





















在我媽身上，有傳統中國（台灣？）女人的努力，但也塞滿現代的影子。



她上禮拜問我：你覺得男女平不平等？

我：（正在嚥飯）（想了兩秒）我覺得在我的世界有吧。



她用行動證明她在愛。近年來，她和爸爸學習著用口語說愛，但做的事不曾減少過，反而更多。只要列出我的早餐清單就能讓外人嘆為觀止。











談到未來，我覺得自己不會像母親。





















面對這種愛，一點都不像感情。超過兩個人的感情裡只存在傾斜。



單身好了。





















開玩笑的啦。











現在什麼時代了，沒有單身也不代表結過婚了。

：）